蒙席交代我的最後一項使命
2018年初我返台探望王神父,神父給了我三本〈耶穌禱文〉祈禱手冊,囑咐道:「能不能譜上曲,推廣一下,讓大家好好唱,熱心恭敬天主。」返美後我不敢怠慢立即著手。同年底我帶著編寫好的歌譜二度回台,向王神父報告進度。返美後神父來信:「謝謝你送來的作品〈耶穌禱文〉,又光臨寒舍與蘇大文抱著吉他演唱,既好聽且動人,讚美天主。希望〈耶穌禱文〉早日定稿出版,大家好好詠唱,呼求耶穌,祈求開我的眼看到救主,進而愛耶穌,傳揚復活的主。」
最後一次見到蒙席
每次返台我必定會去探望神父。2023年疫情過後,葉永誠弟兄再度帶著我和瑞美到八里安老院拜訪神父,彼時神父健康狀況已明顯在走下坡,但我並不知那次別離是我最後一次接受神父的降福。2024年底傳來神父安息主懷的消息,雖然覺得不捨,但相信是主願意領老人家回天鄉享永福。好想回台灣送神父最後一程,可是媽媽處在安寧照護,無法抽身,只得在美國同步為老人家在天之靈誦經祈禱。
小時候的我看王神父
幼時對王神父印象模糊。以小朋友來說,祭台上背向教友的神父,遠不如拯望會幾位輪廓分明,皮膚白皙的歐洲修女吸睛。而上道理班的老師及修女有發畫片、糖果、點心的優勢,在我們心中佔著更重的位置。後來搬家及升學主義拉遠了我和教堂間的距離,直到高中參加了青年會,我才與王神父有較多的互動。
青年會時期的我看王神父
教堂青年聯誼會的成員在主日彌撒中積極參與禮儀—男生輔祭是神父的得力幫手,女生包辦大部份領經、領唱、司琴,而青年會全員幾乎都是樓上朱修女唱詩班的班底。在神父和大人們心裡頭,我們是教會的未來,堂裡受寵的寶貝。神父愛護我們,他潛移默化,手把手引導堂區青年認識主基督,使大家在信仰內結交了ㄧ輩子的朋友。神父如師如父,像一盞明燈,引導著我們走向真理。神父在祭台上的虔誠專注,講經台上的諄諄教誨,與輔祭之間的行禮如儀,日常談笑中的關切,仙風道骨的身影……如走馬燈一一掠過,湧上心頭。
神父讓我們青年會自行運作,也放心的由大哥哥、大姊姊們領著弟弟妹妹們一起活動出遊。神父培育我們的靈修和領導才能—他慷慨贊助避靜、朝聖、郊遊、各式培訓(小小公園營、基督活力、聖神同禱、聖經協會、祈禱宗會……),贈送聖書,讓大家紮根信仰。神父信任年輕人,1974年在台北羅光總主教頒布堂區教友傳教協進會組織大綱後,神父立即響應,並邀請上大學的我們參加堂區教友傳教協進會會議,提名選舉職員。
神父鼓勵堂區青年聖召,關心傳承。聖玫瑰堂出了好幾位神父修女聖召,離不了神父身教言教的薰陶。大二時,他見到我穿著凌主教的長袍照相時立即説:「真是合身,有沒有考慮做神父呀?以後這袍子可以送給你穿。」1978年我服役時神父來信:「教宗與樞機相繼去世,不久我也是如此,但基督的福音是要傳播的,是要傳承的。很多人認為你是理想的接棒人,明天我去耶路撒冷朝聖,在那裡特別為你的聖召祈禱。」後記:多年後神父見到我有三個兒子了,依然關心:「有沒有考慮聖召呀?要為他們多祈禱。」
神父也有風趣幽默的一面。聽過神父説笑話嗎?尤其是學小蔣總統口音的那段:「我就是部長∕我就是不講…」,説完後他自己會帶頭先哈哈大笑。相信有許多人和我一樣,聽過神父講這個老笑話好多遍。另一次神父請我們幾個男生在烏來天主堂外的餐館用餐,飯前禱後他邊學我們的比劃,邊笑中帶嚴肅的對我們説:「你們剛才劃十字聖號怎麼像在趕蒼蠅似的,劃十字聖號要恭恭敬敬。」這次教導讓我永存於心,不論在家或外食,全家人一定恭敬,大方,勇敢的劃謝飯十字聖號。1978年我入伍服役,神父知道受訓生活一定枯燥,來信逗我説:「聖地回來…特給您留了幾隻耶路撒冷的無花果及葡萄,口水好好保存,見到後再流。」1979年我駐防金門一年,神父在聖誕卡上學著教堂裡調皮小男生口吻稱我:「朱哥!」讓我溫暖的會心一笑。
懷念神父真誠的微笑,印度式搖頭深思,不變的平頭髮型。他在經台上如先知苦口婆心的嚴厲教誨,卻不曾記得私下有對我們大聲斥責過。神父簡衫、布履、親切、樸實、神貧、克苦,借街燈閱讀,借月光與我們圍坐施教,不求口福之欲,對我們卻異常大方。晚上開放教室亮大燈給學生們讀書,樂於分享受贈的水果點心或是自己的午餐飯盒,適時購贈聖書經本,支持教區舉行的活動,贊助教友的各項培訓,教友們都説神父是位活聖人。
神父是全心堅守崗位的上主牧者,永為司祭
神父認得他的羊,也照顧他們。經常看到神父悠然蹬上老爺腳踏車去拜訪教友,青年會的鐵馬隊每年報佳音前也接到任務:「哪村…哪戶…有誰誰誰…邀請他們全家來參加子夜彌撒。」即便是搬離了堂區或出了國的教友也不例外。1989年:「趁劉寶傑母親赴美旅遊之便,托帶聖經和吳神父按摩書及影音帶給你們。」1994年:「請林芳玉姊妹帶聖書到北加州,附上教友名單請送達。」1996年在我已離開玫瑰堂18年後,神父還是把我當家人一樣的報平安:「聖堂一切賴天主垂顧尚稱平順,朱修女雖老健在,李修女中風坐輪椅,數位教友參加教理師資講習,擔任兒童主日學。有幾位參加安寧講習,照顧癌症末期的病人,聖母軍30週年去了一趟歐洲聖地朝聖,活力弟兄姐妹們都仍熱心奮勉,求天主降福聖荷西教會,彼此代禱…問候令尊令慈及教友們好……」。
神父注重福傳,他開放教室給社區辦活動,為鄰里學童開辦暑期課業輔導班,讓社區居民走進教堂。神父不戀棧世俗享樂,忠心實踐門徒使命,1989年及1991年神父兩度路過舊金山灣區,曾住在我們家。他婉拒了我安排的出遊計劃,只要求我帶他去各城市教堂拜訪幾位神父及玫瑰堂老教友,再到療養院探視曾經在玫瑰堂服務過的李春元神父,最後去天主教文物店買聖物及勘察祭披式樣。2018年神父92高齡來信,文中仍懷積極福傳的行動意識,開放的胸襟,慈悲的心,關切教會:「隨函附上乙份有關上月基督教在高雄巨蛋開的一場萬人國際會議,是福傳的一種模式,我們可以研究參考,反省,努力我們的福傳聖工。」另一信:「近來教宗公布兩份牧函,一份〈特向全世界華人信眾呼籲為中國人的教會祈禱〉……,數千個十字架已被砍下,小孩子不能聽道理,青年不可進教堂,求天主可憐吧,多為代禱。」
王神父與我的音樂事奉
神父常領我們唱新歌,他知道我喜愛聖樂,在我出國前給了我好幾本中國聖樂歌集,還語重心長的勉勵我要關注及推廣中國本位調聖歌。當我開始譜寫中國聖歌並把歌曲拿給王神父過目時,他也能立刻指點出幾個語文和用詞上的注意事項,例如詞意要正確,天主是「降福」我們,不是「祝福」我們,歌曲旋律中的語助詞不宜喧賓奪主,留意長音短音的安放,歌詞取字要合乎常用,容易懂、自然、親切……令我受益良多。可見神父不但國文底子好,對音樂也是內行的。在我發行《答唱詠歌集》和介紹「光榮彌撒曲」的過程中,神父給了我極大的鼓勵與協助。每當我遇到挫折與瓶頸時,神父也適時伸出援手,支持我、肯定我,並以長者的經驗與智慧,教導我這個離鄉多年的遊子如何讓事奉過程平順圓融。
翻出過去四十幾年來神父的往來書信,後面的一半幾乎全是在激勵我的音樂事奉,他的讚美、鼓勵與信任是我繼續努力的養份。對於〈耶穌禱文〉,神父信中最後叮嚀與祝福:「〈耶穌禱文〉也是另一種讚美天主的方式,〈耶穌禱文〉原始於埃及曠野的隱修士,由西乃山傳至希臘,轉向北歐。如今苦修會、本篤會及其他熱心團體都在推行,他們稱為歸心祈禱。內容只是單純幾個聖經文句,特別是耶穌聖名連續不停的默想頌念,東正教且以羊毛編製的念珠誦念,也很有意義。希望你的〈耶穌禱文〉也將如你的「慈悲串經」一樣的讓大家詠唱,讚美耶穌,熱心前進。」
哲人日已遠,典型在夙昔
夜深人靜,不禁哼出當年神父和我們互道晚安時常唱的江文也先生作品〈晚課經〉,幽情古調,扣人心弦:「上主的一切僕人,請你們讚頌上主,夜間侍立上主的殿中的,請你們讚頌上主,向聖所舉起你們的手,讚美上主,願造成天地的上主,由熙雍祝(降)福你們。」腦海縈繞的是神父舉目向天的佝僂身影:「上主,現在可以照祢的話,讓祢的僕人平安去了。」然後……〈耶穌禱文〉的最後一篇經文浮現:「今天你就要與我一同在樂園裡。」